Monday, October 27, 2008

重新認識自由市場

謝毅 - 獅子山學會經濟研究員, 信報( 經濟企管 P.33, 2008.10.27)

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不但顛覆各國的金融體系,還改變世人對自由市場的看法。
  
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將責任歸咎於市場,指責商賈貪婪招禍。例如前聯儲局主席格林斯平在國會作證時,承認過去崇尚自由市場的想法是錯的,政府今後應該加強監管金融市場,以免危機重現。持此論者,還包括經濟右傾的法國總統薩爾科齊。
  
至於這場海嘯的根源,包括政府所立的「社區再投資法案」(Community Reinvestment Act)如何鼓勵銀行為低收入人士提供置業貸款,以及由政府贊助的(government sponsored)「兩房」如何大量收購次按等,則甚少有人關注。

干預有利有弊


也難怪,美國一直以市場正統自居,對別國經濟評頭品足,久而久之,我們很容易信以為真,以為美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市場。實情又如何呢?原來美國早於1938年已推出「公平勞工標準法」(Fair Labor Standards Act,簡稱 FLSA),正式立法推行最低工資及最高工時。多年來政府不斷收緊政策,鮮有放寬,令勞動市場極度僵化,無法隨經濟起伏而作出相應調整。同時,政府又頒布公平競爭法,規管營商活動,但效果甚微,除了引發無數訴訟,浪費大量公帑外,不見得此法對促進競爭有什麼幫助。

講到國際貿易,美國更是雙重標準:一方面自設關卡,不許外來競爭;另一方面又運用影響力,威迫利誘,要外國開放市場,再傾銷牟利,例如最近在瑞士舉行世貿會談,就因為美國不肯就農業補貼作實質讓步而破裂。所謂「美式資本主義」(American-style capitalism),究竟有多自由,大家心裏有數。還記得奧國學派第三代掌門人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曾經說過:「自由主義的理念從來沒有徹底實行過,即使在英國這個自由主義之鄉亦如是。」又何況美國呢?

若要數跟自由主義最接近的地方,應該首推香港了。已故經濟學泰斗佛利民(Milton Friedman)曾經稱香港為二十世紀自由主義的典範,成就足可與一百年前的英美日相提並論。香港的經濟繁榮,實有賴前財政司夏鼎基的「積極不干預」政策,這一點,沒人能夠否認。好可惜,自從回歸後,政府開始往左走,愈來愈偏離以往的成功之道,直至兩年前,特首曾蔭權公開表示「積極不干預」已死,氣得佛老要鼓其最後一口氣,在《亞洲華爾街日報》撰文批評「香港錯了」,事件引起國際關注。

當然,香港也不是完全自由市場,若細心觀察,不難發現政府干預無處不在。但干預也有好多種,有利有弊,關鍵在於其對競爭的影響。大體而言,干預可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國營企業或由政府發出的專營權。先說前者。由於政府有稅收支持,毋須自負盈虧,故定價往往不依常規,私人公司根本難以與之競爭;無競爭,自然無進步,像香港的教育、醫療、房屋等,之所以弊病叢生,歸根究柢,是政府太有為。

至於後者,雖能杜絕直接競爭,但間接競爭還是免不了。例如政府早前將港深廣高速鐵路香港段的五十年專營權批給港鐵經營,表面上無競爭,可以大做獨市生意,但如果將直通巴士計算在內,間接競爭可不少呢。當然也有例外,像電力市場,只有中電和港燈,視乎地區而定,除非閣下重過原始生活,鑽木取火,否則根本無權選擇,只能任由兩電宰割。

第二種是價格管制或貿易壁壘。與第一種比較,此類干預對市場的傷害較少,因為競爭仍普遍存在,只是程度有別,或以另一種形式出現罷了。例如立法推行最低工資,禁止頂爛市,求職者就會轉而比拼學識、經驗、技能、年齡、性別、國藉等,凡此種種都屬於「非價格競爭」,最低工資無權干涉。而貿易壁壘只針對外來競爭,但只要國內市場夠大,選擇夠多,消費者也可以各取所需。

第三種是社會福利。奧國學派第四代掌門人海耶克(Frederick Hayek)主張,當社會變得富裕,我們應該向弱勢社群伸出援手,讓他們免受赤貧之苦。唯一條件,是政府盡量不作直接干預,改為在「市場外」提供援助,或稱間接干預,將影響減到最少。當然,影響再少,也會擾亂市場秩序。比方說,自從有了綜援,工資下降有一個底線,如果太低,例如月薪500元,市民就寧可拿綜援,也不會工作。換言之,因為綜援,市場的自我調節受到限制,無法運作自如,只是兩害取其輕,總比最低工資好。

自由市場≠無政府主義

由此可見,自由市場不等於無政府主義;高舉市場,也不代表否定任何形式的政府干預。以戰後的香港為例,政府在教育、醫療及房屋等領域,有較重要的角色,但在其他方面,一般甚少干預,起碼沒有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對進口貨不設關稅,也沒有外管制,資金可自由進出;加上稅制簡單,稅率較低,鼓勵市民為自身利益努力奮鬥,終於成就香港的經濟奇。我以為,以上都是常識,不論有無讀過經濟,都應該知道。殊不知最近有人像發現新大陸般,聲稱「市場不是萬能,干預不是萬惡」,大有下屆諾貝爾經濟學獎捨我其誰的氣概,確實令人啼笑皆非。
  
最後,我想用米塞斯的一段話,作為本文的結語。他說:「是否每個人都應該把經濟學認真地研究一下呢?這個問題,不可能有一致的答案。但有一點倒可以肯定:如果某人沒有充分研讀經濟學,而居然以言論或寫作對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發表贊成或反對意見,那簡直是不負責任的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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